1、1管窥聊斋志异节日描写的艺术功效摘要:聊斋志异节日描写丰富多彩,在作品中发挥着不可忽视的文学价值,不仅为故事铺设浓郁的民俗文化背景,创设诗意情境,而且是联结故事结构,推动情节发展的关键要素,是人物命运转变、情节起伏的转折点。 关键词:聊斋志异;节日描写;文学价值 中图分类号:I207.419 文献标识码:A 聊斋志异是我国文言短篇小说集大成之作,其四百九十余篇作品,与传统节日有关的近四十篇。 聊斋志异的节日描写不像长篇章回小说那样对节日场景进行细致入微地描摹,而是根据叙事需要,对节日风俗进行详略、简繁地艺术处理,使节日描写在文本中发挥着独特的艺术功效。 一、以节日描写铺设民俗文化背景,创设诗意
2、情境 在小说中,节日场景、节庆风俗往往是上演悲欢离合故事的舞台。聊斋志异作者蒲松龄也常将节日场面、民俗风情作为时空背景,或多或少地再现各地节日风俗文化,烘托或浪漫狂欢或神秘诡异或凄冷孤寂的时空氛围,创设蕴含地方人文色彩的艺术空间。 偷桃开篇介绍奇术表演的背景演春习俗: 童时赴郡试,值春节。旧例,先一日,各行商贾,彩楼鼓吹赴藩司,名曰“演春” 。余从友人戏瞩。是日游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东西相2向坐。 演春“指山东旧时习俗,于立春前一日的迎春活动。 ”此活动在山东许多地方志中有记载,如康熙三十一年(1692)修济南府志记载:“凡立春前一日,官府率士民,具春牛、芒神,迎春于东郊。作五辛盘,俗名春
3、盘,饮春酒,簪春花。里人、行户扮为渔樵耕读诸戏剧,结彩为春楼;而市衢小儿,着彩衣,戴鬼面,往来跳舞,亦古人乡傩之遗也。立春日,官吏各具彩杖,击土牛者三,谓之鞭春,以示劝农之意焉。 ”历城县志 (十六卷民国二十九年影抄本)载:“立春 ,先一日迎芒神,设宴,士人毕会,老稚胥观,至期鞭土牛。农商百艺咸持器以走春。 ”商河县志 (八卷清道光十二年修、十六年刻本)载:“立春前一日,官府率士民具芒神、春牛迎春于东郊,里人行户扮渔樵耕读诸戏,结彩为春楼,以五辛为春盘,饮酒簪花,啖春饼。 ”蒲松龄的家乡淄川也有此风俗, 淄川县志 (嘉靖本)载:“立春 ,观土牛,饤春盘。 ”在古代,立春既是节气,又是节日。作为
4、春耕号角和序曲的节日,立春前后有一系列活动,从立春活动看,既有迎春、祭芒神、鞭春牛、祈丰收的神圣仪式,又有做百戏、结彩楼、带鬼面、跳傩舞的娱乐项目。故立春前一日的演春,有“演”的神圣性,更有“演”的欢娱性,也正因此蒲松龄先生在展演“偷桃”故事时,选择了演春这一隆重的岁时仪式,将其作为衍生故事的时机和引子,为魔术表演提供富有特色的民俗背景。 “相对于时间的流动性,空间的稳固性使其更容易证明故事的实有发生。 ”故作者以千年相续的演春活动为背景,用游人如织、万声汹动的场面来增强“偷桃”奇术的现场感和真实性,营建一种真幻叠加的艺术3效果,让观众和读者亲眼目睹却又百思不解。 像偷桃这样,以富有地方特色的
5、节日习俗作为背景引出故事的还有晚霞 。 晚霞开篇写吴越端午习俗龙舟之戏: 五月五日,吴越间有斗龙舟之戏:刳木为龙,绘鳞甲,饰以金碧;上为雕甍朱槛;帆旌皆以锦绣;舟末为龙尾,高丈余;以布索引木板下垂,有童坐板上,颠倒滚跌,作诸巧剧。下临江水,险危欲堕。故其购是童也,先以金啖其父母,预调驯之,堕水而死,勿悔也。 众所周知,端午节庆活动的重要项目之一是龙舟竞渡。 荆楚岁时记载:“是日,竞渡”。端午缘何竞渡?主要有两种观点:一是为纪念屈原, “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伤其死,故并命舟械以拯之。舸舟取其轻利谓之飞凫,一自以为水军,一自以为水马。州将及士人悉临水而观之。 ”此说是流传久远且被公认的
6、观点;二是闻一多认为“龙舟竞渡”与“断发纹身”皆是吴越民族的龙图腾崇拜活动,此说颇有道理。从晚霞对龙舟及龙舟之戏的描绘可看出,端午这天除在龙形舟上做竞渡游戏外,还让儿童在高余丈的“龙尾”垂板上颠倒滚跌,做诸巧剧。蒲松龄先生以此习俗为叙事背景和叙事因子,引出阿端与晚霞,让其爱情故事在此仪式活动中拉开帷幕。 小说家“在选择节日的时间刻度加以人文化的时候,由于人文现象本身带有时代性和地方性,它便增浓了叙事文学的时代气氛和地方色彩。”故聊斋志异中春节、元宵、清明、端午、中秋等节日描写,为故事设置一个个倍感亲切的民俗文化背景,将一些狐鬼花妖的形象根植于节日习俗土壤中,衍生出离奇怪异的故事,此类故事读者读
7、来似曾相识,4却又新鲜怪奇。 节日描写不仅能够增强小说的民俗文化气息,节日本身所具有的特殊意象,往往会为文本叙事提供适宜的氛围,从而使故事拥有诗歌般的意境。如彭海秋 ,彭好古因读书别业,离家颇远,在中秋节家人团聚之日,只身在外,不能与家人团聚,倍感寂寞无聊。之后,因不速之客彭海秋的加入,令中秋节过得愉快起来。明月之下,饮酒欢歌,猎艳听曲,以解思乡之苦。此后,乘彩船一只,渐人云霄,清风习习,烟云萦绕,逾刻,飘落西湖中,月夜泛舟西湖,品异肴佳酿,欢然对酌,彭好古与名妓斜波相盼,共度良宵。中秋月夜令整个故事充满了诗情画意,主人公彭好古的中秋佳节也过得无限欢愉、诗意与浪漫。 彭海秋描写了中秋“异踪艳影
8、”的故事,主人公觇异类之异并艳遇佳人。综观“聊斋”篇目, “异踪艳影”的故事俯首即是, “异事” 、“艳情”应是聊斋志异的两大主题。无论是“艳情” ,还是“异事”都需讲究隐蔽性、浪漫性和神秘性。为产生此审美效果,作者往往把人与鬼狐精怪置于灯前月下,以“灯” 、 “月”意象创设浪漫温馨、神秘朦胧的意境,使叙事时空具有诗韵情致,以寄托文人的风流雅趣。 彭海秋的故事发生在中秋之夜,中秋本是月亮的节日。古往今来,月亮是一个充满神话色彩的意象,是高悬于天空的一首诗。因此,作者以中秋月色创设出诗意的审美场,使故事具有浓浓的诗意美。 在丹桂飘香之季,在月白如昼的中秋之夜,家人团聚,谈笑风生,其乐融融。寒食节
9、却恰恰相反,因寒食是上坟祭祀的节日,故寒食往往与萧瑟落寞之景、悲凉伤感之情交融。如莲香写狐女莲香“夜来扣5斋” ,与桑生“息烛登床,绸缪甚至” ;后鬼女李氏又翩然而入,桑生不顾莲香劝阻,人鬼交往,病入膏肓。后鬼狐见面,互相怜爱,共救同好。鬼女李氏借富室张姓之女燕儿之尸还魂。在莲香帮助下,李氏与桑生结成夫妻,莲香产下一儿后,暴病而亡。 “一日,寒食,燕曰:此每岁妾与郎君哭姊日也。 遂与亲登其墓,荒草离离,木已拱矣。女亦太息。 ”寒食节桑生与燕儿来到莲香墓前,但见孤零零的坟墓在离离荒草之中,面对荒野孤墓,触景生情,世事沧桑、悲欢离合、兴衰消长之感油然而生。寒食上坟所遇特定时空里的寂寂原野、离离荒草
10、、凄凄孤坟,常营造一种“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情境,触发寒食节的伤感情思,引发对人生生死无常的慨叹。 二、以节日描写联结故事结构,推动情节发展 长篇章回小说对节日风俗、节日活动等常作详细、具体、生动的描述。如金瓶梅前七十九回对元宵节进行了四次描摹,而且每次描摹都是极力铺陈渲染,反复皴擦,以表现西门府的奢华鼎盛。另外,四次元宵节犹如四大板块构架起了前七十九回的整体结构,西门府的诸多人、事、物都串接在元宵节这条绳线上,沿着绳线参差错落又张驰有序地向前发展。显然镶嵌在小说中的岁时节日不仅能够生发故事,而且能够构架故事结构,甚至岁时节日描写本身成为情节结构的一部分。 作为文言短篇小说的聊斋志异 ,其对节日
11、风俗、活动、场景的描写大多只是一笔带过,较具浓缩性。可以说聊斋志异里的节日是经过压缩、捶扁处理了的节日。此非作者才力不足,实乃短篇篇幅所限。聊斋志异节日描写的简约并不意味着节日描写不重要,相反,节日6描写是故事结构中重要的联结性要素。 “联结性要素之所以显得特别重要,是因为没有它,就无法贯通行文的血脉,也谈不上结构的统一性。 ”聊斋志异节日及节日里所涉及的人、事、物等因素往往对结构具有联结、过渡之功用,对情节发展具有推移、暗示之意义。如婴宁全篇共四次提及上元节: 第一次:上元偶遇。王子服初见婴宁, “有女郎携婢,捻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 ”婴宁“遗花地上,笑语自去。 ”以王子服的视角写
12、婴宁,先见其人,见其花,再见其笑,最后闻其声。 第二次:寻而再遇上元佳人。王子服相思成疾,怀梅往南山寻婴宁,在空翠爽肌的世外桃园, “俄闻墙内有女子,长呼小荣 ,其声娇细。方伫听问,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捻花而入。审视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骤喜。 ”又以王子服视角写婴宁,此次是先闻其声,见其人,再见其花,后见其笑。此时王子服心骤喜,因上元相思之情有所释然。 第三、四次:以上元梅花示爱。 “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 问:存之何意?曰:以示相爱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疾,自分化为异物;不图得见颜色,
13、幸垂冷悯。 ” 从王子服角度看,王子服对“上元节”进行着频频回顾,可以说“上元节”在王子服心中不仅是一个节日,更是一种情结,即对婴宁的恋慕与痴情。从结构故事的角度看,上元之遇、上元之花、上元之笑、上元之情既引逗下文,又贯穿全篇;既是推动情节发展的因子,又是关7联结构的纽带,使故事前后呼应,血脉流贯。但明伦称此叙事为“遥对法”:“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见其花,见其笑,而后审视而得见所欲见之人。既照应起笔,即引逗下文,文中贵有顿笔也。至入门而夹道写花,庭外写花,窗外写花,室内写花,借许多花引出人来;而复未写其人,先写其笑,写其户外之笑,写其入门之笑,写其见面之笑,又照应上元之言,照应上元之笑。许多笑
14、字,配对上许多花字,此遥对法也。 ”“捻梅花一枝数语,已伏全文之脉,故文章全在提掇处得力也。 ” 彭海秋开篇:“莱州诸生彭好古,读书别业,离家颇远。中秋未归,岑寂无偶。 ”开篇虽聊聊数语,但不可忽视其结构故事之意义,“文有句句暗伏节节相生之法,如别业则少朋友,生下二生;中秋则必有月,月夜则必游览,游览则必名胜,名胜则惟西湖。其问选妓征歌,天河唤渡,归途变马,如声中之有节节高,调中之有红衲袄,是皆随手生波,层层人妙,极行文之乐事。 ”(冯镇峦语)此处彭好古“中秋未归”是情节发展的暗伏和引逗,使故事节节相生,环环相扣,步步推移。 王成中的上元斗鹑亦是结构故事的纽带,更是推动故事发展的助推器。此篇主
15、要由以下几个情节构成: 第一, “王成,平原故家子。性最懒,生涯日落,惟剩破屋数问,与妻卧牛衣中,交谪不堪。 ”遇狐仙祖母老妪,老妪赠以金钗。 第二,在老妪资助下,王成去燕都卖葛,亏资十余两。原因有二,客观上风雨大作,主观上仍是王成之懒。 第三,店主人帮王成贩鹑,因雨,鹑渐死,只剩一鹑,又听店主人建议,驯鹑,赌酒食,半年许,积二十金。 8第四, “先是,大亲王好鹑,每值上元,辄放民间把鹑者入邸相角。”王成与亲王斗鹑,王成胜,获金六百。 第五,王成归家,置良田,勤于耕,居然世家。 文章第一、二情节重在突显王成之懒。开篇写王成“红日三竿,王始起” ,真是“懒煞” (但明伦语) 。卖葛途中, “王生
16、平未历风霜,委顿不堪,因暂休旅舍。 ”遇雨即歇,仍是“懒煞,缓煞。 ”(但明伦语)在“待至亭午,始渐燥,而阴云复合,雨又大作,信宿乃行。 ”王成还是“懒煞,缓煞。 ”(但明伦语)不愿经风历雨。 以两次“雨”来考验王成之懒,然每次用意不尽相同。卖葛途中遇雨,意在写王成之懒,因王成懒隋,未经风雨,以阴雨难行为借口,暂休旅舍。而贩鹑之时遇雨, “此则非惰之咎,而无心之过” (但明伦语) ,此次下雨误事,实非王成之过。王成因懒误事后,已有所觉悟,但仍使其处于“山穷水尽”之状,然后才让其“绝处逢生” (冯镇峦语) 。像王成这样唯经历过人生的种种风雨,才能峰回路转。 纵观整篇故事,在第三情节,王成经过卖葛
17、亏资、贩鹑失败,以斗鹑决赌,半年积二十金,其生活可谓柳暗花明了。从故事叙事看,如果省去第四情节上元节部分,就此收笔,故事也算完整,但不免有平淡乏味、恹恹无生气之感。如聂绀弩所说:“这样一篇文章,如果也算作品,是一种何等死气沉沉的平凡作品。 ”因文本前三个情节以较平稳、平淡的笔墨推进故事,至第四情节上元斗鹑才使故事呈波澜起伏之状,以斗鹑场面营造强烈悬念,将故事推向高潮,故上元情节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9王成在上元斗鹑中获六百金, “妪命置良田三百亩,起屋作器,居然世家。妪早起,使成督耕,妇督织” ,王成“收前性懒” (冯镇峦语)过三年,家益富。如果文章省去上元斗鹑部分,读者就看不到王成达到家
18、业顶盛、富贵荣华的境地;如果没有此境地,就不能形成王成前后的贫富之差距;如果没有贫富之差距,就不足以说明懒与勤之差别,故事便失去了教化之意。以上元斗鹑让王成致富,使读者看到人勤而后财富的效果,并体悟“介固盛德,惰亦败类,欲其富贵,必去病根。 ”(但明伦语)和“其富之基虽得于介,而终以不惰成之。通篇言数言命,而束之以此,可知富贵之来,虽日天命,岂非人事哉!” (但明伦语)的深意。 以节日描写助推情节发展,与王成有异曲同工之妙的还有青凤 ,耿去病于清明上墓,遇二狐,被犬逼追,一狐窜去,另一狐则在生前哀啼求助,生冷抱归,归家置床,竟是青凤。二人另舍居之,有情人终成眷属,作者未将故事就此绾住,而把清明
19、重逢作为进一步衍生故事的引子,推动故事继续发展。两年后,耿生又解救青凤叔父,使青凤家人命运出现由死至生的转折。 仇大娘篇也因节日这个独特时间实现了人物命运的转变。仇仲因大乱被寇俘去,二子仇福、仇禄由继室邵氏抚养。可一向狡诈奸猾的魏名,因与仇家不睦,便事事思之中伤仇家。先是怂恿仇福与病母、弟弟分家,又怂恿其赌博,输光家产,以妻抵债,妻自刺喉欲死,母病垂危,弟孤无依。魏名又招仇仲前室之女仇大娘来与二子争家产,而仇大娘怜家景之惨淡,养母教弟,居年余,田产日增。魏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值清明节,引仇禄游范公子名园,欲使仇禄被当盗而捉。禄惊慌落10水,被救起,并招为公子婿。清明游园本欲害之,反益福之,真可
20、谓因祸得福,故本篇清明节是仇家命运的转折点,并使其向着“祸之而益以福之”的趋势发展,也正体现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的道理。 王成 、 青凤 、 仇大娘 、 阿宝 、 大力将军等皆利用节日将人物命运由“山重水复”之地推向“柳暗花明”之境。有些篇目恰与之相反,以节日将人物命运推向“山重水复”之地。如瞳人语长安士方栋于寒食尾随芙蓉城七郎子新妇,被扬土迷目而失明;红玉中冯相如与妻儿清明上墓,遇邑绅宋氏,宋氏羡相如妻美,入室夺之,致妻离子散;陆判吴侍御女儿上元游殿,被无赖贼盯上,无赖贼乘夜入室而杀之。 聊斋志异中的节日描写大多极其简略概括,看似无足轻重,却处文本关键处,对结构之联结、情节之转换、人物命运之转折、人物形象之塑造等有举足轻重之用。因故事“两个部分问的连接、转折、推移、过渡,是结构中极为充满活性的地方,真正的艺术家当会在这类地方使出浑身解数,而不敢轻忽和懈怠的。 ”蒲松龄先生艺术化地运用节日,实现部分与部分间的过渡性转换,使故事既前后相承、血脉相通,又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由此看来,蒲松龄先生不仅把节日当做写作素材使用,而且把节日当做艺术技巧来进行艺术创作。因此聊斋志异节日描写,是研究民俗的重要史料,更是研究聊斋艺术的重要蹊径,理应得到重视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