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负丹青吴冠中吴冠中走了。 6 月 25 日，这位 20 世纪现代中国绘画的代表画家在京病逝。 他的身后事布置得非常简单：位于方庄的一套老式居民楼家中，在宽不足一米的桌子上，摆着一张遗照、一小束鲜花和一套 1990 年代出版的吴冠中一生全集。 吴冠中 没有挽联和花圈，仅此而已。这是吴冠中的遗愿，生前他反复跟家人强调，不办追悼会，家中不设灵堂。 尽管如此，网络上的追悼言辞默默聚涌，从微博到门户网站，人们写满了对这位 91 岁老人离去的悲哀： “您不是虚荣、虚无、玩艺术，您是用生命在创作。 ” “我知道，吴冠中脸上的笔墨刀痕，是中国岁月的记载。 ” “多数人，一辈子在追寻前人创造的意境，并且以此为
2、标榜，只有这极少极少极少的人，一辈子在创造自己的生命意境。 ” 作为中国美术界最后一位学贯中西的泰斗级艺术家，吴冠中的确生都在创造独树一格的生命意境：他终生致力于油画民族化及中国画现代化之探索， “油画民族化” 、 “中国画现代化”等创作理念都是他一步步实践而来;他强烈表达着自己的文化品格，变成文字、言论来针砭时弊，“中国当代美术水准落后于非洲” 、 “衙门养了许多官僚”等评论刺耳却又警人。 绘画是他的恋人，文学就是他的情人，他就这样另类着、寂寞着，也被批判着，成就了“罕见的思想隼锐、艺术迭新”的身后口碑。 一个情字了得 江苏宜兴北渠村，一个教书兼务农的穷教员和一位大家庭破落户出身的文盲女子结
3、婚后，生下一大堆儿女，1919 年出生的吴冠中便是长子。学业颇好的吴冠中承载着家中望子成龙的愿望，他在初中毕业后，的确不负众望考上了浙江大学代力省立工业职业学校的电机科，在当时工业救国的大背景下，电机科的出路极有保障。不出意外的话，毕业后的他将成为一名工程师。 命运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了转折。 就在他读完一年后，他参加了全国大学和高中一年级学生的暑假集中军训，并和国立杭州艺专预科的朱德群编在同一连队同一班，两个年轻人无话不谈，朱德群还顺便带吴冠中参观了杭州艺专。 他看到了前所未见的图画和雕塑，遭到异样世界的强烈冲击，让 17岁的青春少年一发不可收拾，吴冠中在自传中说：“也许就像婴儿睁眼初见的光景
4、。我开始面对美，美有如此魅力，她轻易就击中了一颗年轻的心，她捕获许多童贞的俘虏，心甘情愿为她奴役的俘虏。 ” 此后，他完全忘记自己是一个农家穷孩子，不顾父母的反对，一门心思投入到了艺专的怀抱中。 “一向听话而功课优良的儿子突然变成了浪子。差异就如男性变成了女性。 ”他在自传中追忆转投艺专时的颠覆状态。只能用“一个情字了得”来评价他对自己未来的一场颠覆，从此艺术之美控制了他的生命，直至耄耋之年。 1946 年，抗战胜利后的国民政府，公开选拔战后第一批留学生，其中只有两个留法绘画名额，吴冠中入选。 1947 年，吴冠中进入国立巴黎高级艺术学校，师从四五十年代前后威震巴黎的重要画家苏弗尔皮教授。苏弗
5、尔皮强调感受，提倡画家应该像饿虎扑食咬透捕获物的灵与肉一样，去感受绘画对象的灵与肉。正是他启发了吴冠中对西方艺术品位、造型结构、色彩力度等的最基本的认识。 一直让吴冠中深受启发的是苏弗尔皮对艺术和艺术作品的分类理论：他把艺术分为两路，说小路艺术娱人，而大路艺术撼人;他看对象或作品亦分两类：美（Besu）与漂亮（Joli） ，在他看来，评价一部作品是“漂亮” ，便是值得警惕的贬词。这条评价理论也被吴冠中带回了大陆，在陈丹青的回忆中，1960 年代，吴冠中给中央美院的师生做讲演，他操着苏南口音，历数十大美学问题，其中一条让陈丹青记忆犹新：“美”不是“漂亮” ， “漂亮”不是“美”！ 1949 年新
6、中国成立，身在法国的吴冠中面临着回国还是留下的抉择。他深知国内的情形是“国内搞美术没出路，美术界的当权人物观点又极保守，视西方现代艺术为洪水猛兽” ，但另一方面，梵高的一句话，加重了他回国的决定：“你是麦子，你的位置在麦田里，种到故乡的土里去，将于此生根发芽，别在巴黎人行道上枯萎掉。 ” 又是对故土的“一个情字了得”的情感，让性情中人吴冠中于 1950年返回中国。 风雨独行人 正如他已经预料到的，归国后，吴冠中面临的国内环境就是“美术界的当权人物观点极保守，视西方现代艺术为洪水猛兽” 。 最初，吴冠中在中央美术学院任教，院长徐悲鸿主张现实主义，与西方现代艺术的学术观点水火不容。 彼时，吴冠中从
7、巴黎带回三铁箱画册，每次上课他都会结合画册中的名作，向学生解读西方艺术观念和源流，也竭力引发各人的敏感，鼓励差异，甚至错觉，这其实是将苏弗尔皮的观点咀嚼后再喂给学生。要知道，在此之前，学生们从未听说过波提切利、莫迪里阿尼、塞尚、梵高等西方名家。 尽管学生们觉得他讲的很新颖，然而教学第二年即开展的文艺整风运动，徐悲鸿的一番讲话“自然主义是懒汉，应该打倒;而形式主义是恶棍，必须消灭” ，把吴冠中打入孤立的冷宫。 在自传中，吴冠中如此叙述文艺整风中的遭遇：“在整风中我成了放毒者，整风小组会中不断有人递给我条子，都是学生们状告我放毒的言行，大都批我是资产阶级文艺观，是形式主义。 ” 吴冠中并未就此放弃
8、他的“形式主义” 。在朋友的帮助下，他被调到清华大学建筑系，而“建筑设计要讲形式，不怕形式主义 ”。在清华建筑系，吴冠中教授素描和水彩，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开始潜心研究起将水彩与已往学过的水墨结合，并对画树情有独钟。 而当时的大背景是，几乎没有人画风景，认为不能为政治服务，不务正业，甚至会遭到批判。幸亏当时的文艺界领导人周扬说风景画无害，吴冠中才算有了保护伞。在他的心目中， “不鼓励，不发表，都与我无关，与艺术无关，我只须一条羊肠小道，途中有独木桥，让我奔向自己的目标，那里是天堂。 ” 就这样，吴冠中始终在主流之外独行，不迁就、不趋附，也不被左右，唯有艺术才是他的主心骨。 1956 年“百花齐放
9、”期间，吴冠中被调到了由北京师范大学的美术系和音乐系独立而成的艺术师范学院（后又改为北京艺术学院）任教。在艺术学院八年，他依旧竭力发挥在中央美术学院遭批判的观点，跟学生们谈形色美，谈油画民族化，还是给学生看西方画册，讲艺术品位、激情，甚至错觉，他在自传中说， “不讲真谛，于心有愧，误人子弟，虽然我明知普罗米修斯的命运。 ” 在此期间，他开始画井冈山、画西藏、画江南，在水乡的小桥流水中，他探索着“引线条入油画或引块面入水墨”的中西结合的路径。在不断的探索中，也难怪这个独行人，比任何人都走得更远。 把真话讲出来 吴冠中是经历过文革迫害的人，正如他所言， “在我的历史上，绝无政治污点，我很坦然。但众
10、目睽睽，我的资产阶级文艺观毒害了青年。 ” 文革中，吴冠中到河北获鹿县李村劳动，痔疮和肝炎把他折磨得痛苦不堪，绝望中，他索性投入到作画中以求解脱，他在自传中说， “用老乡的高把粪筐做画架，同学们笑称粪筐画家，仿的人多起来，诞生了粪筐画派。粪筐画派主要画玉米、高粱、棉花、野花、冬瓜、南瓜”如今，这一批粪筐作品均已流落海外，是藏家们的寻找对象了。 尽管经历过文革的打压，文革后的吴冠中依然延续着他不迁就、不趋附、不被左右的真实个性，从青年时期就热爱鲁迅的吴冠中，尽管没能从事文学，但他把对文学的恋情转移到美术，对鲁迅的阅读和理解贯穿了他的一生，鲁迅的独立和批判的风骨也支撑着他在文革后的文艺批评和社会批
11、判。 1980 年代，吴冠中的画作开始被业界接受，但他还是总是显得有点不合时宜、身单影只。在陈丹青的回忆中， “他有见解，敢说话， 文革甫歇，美术评论尚在口齿不清批教条，他就一反唯物论者内容决定形式的官式教条，坚称形式决定内容 。 ” 其后，他的笔墨等于零 、 绘画形式美 、 油画的抽象美等艺术评论作品，以激烈的言辞激起社会的纷议。事实上，正是他这些在中国艺坛引发波澜的艺术观念，推动了中国现代绘画观念的变化和发展。 在吴冠中晚年，他更加犀利地批判社会，在现在看来，那些痛陈体制利弊的言论无一不是这个社会中具有独立精神的警言：“艺术活动跟妓院差不多” 、 “教学评估检查是劳民伤财的活动” 、 “美
12、协画院，就像衙门，养了许多官僚” 、 “中国当代美术水准，落后于非洲” 在吴冠中的心目中， “中国可以没有齐白石，但不能没有鲁迅！”“如果没有鲁迅，我根本就不会从事艺术;没有鲁迅，根本就不会有今天的吴冠中！” “文学比绘画更伟大，美术的极致力量比不上文学的极致力量。 ” 对艺术的纯粹追求 “对艺术的纯粹追求，我不相信这个时代还会有。这是时代的印记。只是看我们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样的启发了。 ”这是一位网友对吴冠中的悼缅词。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刘巨德如此追述吴冠中的作画情形：“美术界经常称他是植物人，就是他靠光合作用在那儿作画，就是他在作起画来的时候，中间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一动不动，所以这个时
13、候呢，他是忘我的一个状态。 ” 刘巨德回忆，有一次吴冠中选在一个猪圈的旁边绘画，很多苍蝇趴在他的白色背心上，后面一堆小孩数他背后的黑压压的苍蝇，但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因为对自己作品的不满，吴冠中会一次性销毁二百多幅绘画，中国美术馆的馆长范迪安评价道：“我想一个艺术家能够果断地处理自己的画，这说明他有很高的追求，而且也有非常高的眼力，他能够及时地判断自己的作品是否达到一定的高度，我想正是一种非常认真的对待艺术的态度。 ” 要知道，晚年的吴冠中，画作不断在艺术拍卖市场上拍出高价，譬如在 2009 年 6 月，北京翰海举行的春拍会上，吴冠中的油画长卷长江万里图拍出 75712 万元的最高价。曾有人统
14、计，吴冠中作品的总成交额已经达到 17.8 亿元，在中国仅次于齐白石。 然而他并没有把这大笔的艺术财富化为私有，他一次又一次大手笔地把自己的天价作品捐赠给国内的美术馆，在他看来， “我什么都可以留作遗产，但画决不留作遗产。我的画是画给大家看的，绝不是画给家里几个人看的！” 他做艺术就是为了艺术，不是为了名利，更非为了财富，譬如他生前，不过是在一幢老式居民楼中居住，不过是在不足 5 平方米的书房中创作。 正如他在吴冠中话语录中写道：“艺术只能在纯洁无私的心灵中产生。 ” 如今，在他渐行渐远之际，人们对他的评价再次风起云涌。他不在意身后事非，但他希望保留“生命之史真实的一份，以备身后真有寻找我的人们参照” 。 编辑 晓波 美编 黄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