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谁来保护举报人由国家投入巨资，地方政府号召全省上下砸锅卖铁也要搞好百年无恙的标准海塘，结果却因层层转包，最后包工头竟用烂泥替代混凝土灌注基础沉井，给海塘安全埋下了严重隐患。这就是国人瞩目，被国家有关部委列入 1998 年全国重大工程质量事故首位的钱塘江下沙烂泥工程。 尽管从“烂泥”中挖出的 5 条“蛀虫”已于今年 4 月开庭审理，5 名直接责任人也将受到法律严惩，但是揭开烂泥工程盖子的举报人沈柏虎的艰难遭遇至今令人担忧。 拒灌烂泥，沈柏虎被赶出工地 1996 年初，沈柏虎被余杭市华厦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一工区聘为业务员，专门联系挖掘机挖土方的工程基础业务。1997 年 11 月 22 日，沈柏虎所
2、在的公司与个体包工头芦宝兴签订了工程机械租赁合同，芦以下沙堤塘管理所名义租赁一台小松三型挖掘机为自己承包的 500 米下沙海塘施工，合同工期为 3 个月，每月租赁费为 3.6 万元。沈柏虎受公司委派，到工地负责管理施工质量和进度。 1997 年 12 月中旬的一天，住在杭州市江干区下沙镇高沙村的沈柏虎照例上工地了解施工进度，他听包工头芦宝兴对民工说，晚饭后先休息，到半夜再起来干活。半夜时分，挖掘机已开始工作，沈柏虎发现本该往沉井中灌注的是混凝土，结果全是直接从江底挖上来的烂泥。沈柏虎当即责令机手停止操作：“是谁叫你们这样干的”？机手说：“老板（芦宝兴）叫我们干的” 。沈柏虎严肃地告诉机手：海塘
3、沉井设计图上是全部要填混凝土的，你听芦宝兴的话填烂泥，那是犯法的事，以后要坐牢的。当天晚上，沈柏虎还特意对那些灌入了烂泥的沉井点了数，芦宝兴处为53 只，吕正奎处 60 余只，沈柏虎一一做了记号，并当即通知两机手：明天不许再参加挖泥。第二天，芦宝兴要求机手再去挖土时，遭到了机手的拒绝。第三天，恼羞成怒的芦宝兴指示民工对机手大打出手，以挖掘机手不听指挥为由，单方面中止了合同，并将沈柏虎赶出工地，责令他立即将挖掘机撤出工地，拒付实际承租费用。 沈柏虎拒灌烂泥，制止违法犯罪，却被赶出了工地。39 岁的沈柏虎心中难以平静：天下哪有这种道理？他决心要讨个说法。于是他一次次到工地上找芦宝兴说理，结果遭到一
4、次次怒斥和嘲讽。细心的沈柏虎发现，芦宝兴他们仍然在往沉井中灌烂泥。沈柏虎意识到这种做法的严重后果。于是他与好友陈祥法每天天没亮，就骑摩托车到工地上查看，对灌烂泥的沉井一一做了记号。 1998 年 1 月 27 日，已是农历年三十，沈柏虎和公司经理一起来到同镇的包工头芦宝兴家，催要挖掘机承租款。芦不但不给，反而说：“你们的挖掘机手不听话耽误了工程进度，我不向你们要赔偿就算好了。 ” 四处奔走，沈柏虎告状无门 无奈，要想讨回承租款，沈柏虎心想，只有通过有关部门先搞清楚拒灌烂泥的是非了。1998 年 2 月，沈柏虎向有关部门递交了一封留有姓名和传呼号码的举报信，内容如下：“我叫沈柏虎，家在杭州市江干
5、区下沙工业开发区高沙村，我亲自参与修筑钱塘江标准海塘建设，政府以每米 1.3 万元的高标准投资建设海塘，有两个个体施工承包单位竟然鱼目混珠、偷工减料，给今后的防洪抗灾埋下了祸根。按施工质量要求，标准海塘的沉箱里，要灌注 3.6 米厚的混凝土，而两个个体施工单位趁晚上施工和监理人员下班之机，在凌晨 1 点钟至 4 点钟，将烂泥灌注到沉箱底部，上面再用一点混凝土做掩盖。这 500 个沉箱有一半左右就是有严重隐患的劣质品” 。 1998 年 2 月 15 日，刚过完春节的沈柏虎先来到杭州市政府信访办，被告知此事要找市林水局。沈柏虎当天下午赶到市林水局水政处，处长将沈柏虎反映的情况作了记录，交给了有关
6、领导。当时这位领导看了这份举报材料后表示，这个举报人其实是个包工头，当时也想包这项工程，结果没有包成，所以现在就来告。而此时，海塘沉井口尚处于裸露状态，有没有灌入烂泥一查便知。但仅仅因为这位领导的一句话，没能及时发现问题。 沈柏虎等了近两个月，却没有任何回音。为了使举报内容更具体，沈柏虎花了 3 天时间绘制了工程示意图，一一标出灌有烂泥的地方。4月 20 日，充满信心的沈柏虎带着举报信和示意图来到杭州市城乡建委工程质量监察中心反映，却被告知此事不归城乡建委管。6 月 4 日，到杭州市纪委反映，答复：会转给市林水局处理的。以后，打了十几次市长专线催问，仍没有结果。然而， 杭州日报却刊登了海塘为合
7、格标准工程的消息。沈柏虎到杭州市林水局找纪委书记李长亭。现据李回忆，当时提出两点：一是对沈柏虎的反映表示欢迎；二是希望他反映情况要实事求是，要按组织程序。而据沈柏虎回忆，当时李说：你举报江堤质量问题，反正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已验收二次都是合格的，你为什么说有问题？对此，沈柏虎提出你们愿意调查的话，我配合工作，同时可以借钱10 万元作担保，如果不实，钱我赔，同时接受法律处分。然而当沈柏虎到杭州下沙江堤管理所反映情况时，他的举报情况和内容早就泄露了，所长赵木水说：你只管去告好了，怎么又到我这里来了？你已经告到局里、市府去了，我不会让你好看的。你的挖掘机工资最多只能付 3500 元（实际要 1.66
8、万元） ，其余没有了，还要你赔偿损失。 又隔了几日，杭州市林水局纪委副书记兼水利监察室主任王某叫沈柏虎到下沙江堤管理所饭店包厢谈话。王说：你告来告去影响蛮大，不管你告到省里、部里，上面材料下来都是在我王主任这里处理的，你自己放聪明点，再告下去对你也没好处。 8 月，沈柏虎到省水利厅海塘管理办反映情况，办公室负责人又告知转杭州市林水局处理。 沈柏虎一次次去这些部门反映情况，有的去了四五次，有的多达十几次，但没有一个部门理睬和重视他反映的情况。 举报未成报复随后倒打一耙险被诬告 从最初的讨说法辨是非，到举报的泄露，沈柏虎已骑虎难下，不光7 个月来的举报毫无结果，而且打击报复紧随身后。 下沙江堤管理
9、所所长赵木水、个体包工头芦宝兴，多次托人带口信给沈柏虎的父母，说沈柏虎再要告的话就是死路一条，芦宝兴还公开在高沙村扬言，要开车撞死沈柏虎，大不了是个交通事故，赔些钱就了事。这段时间，沈柏虎一个月接到的恐吓电话就有 20 多个，有明对明的威胁，有从殡仪馆打的传呼，有莫名其妙的恶意留言，有流氓式的侮辱，有民工的谩骂挑衅 在这种情形下，沈柏虎既不敢呆在村里，也不敢一个人外出，连从下沙镇到杭州市区的公交车也不敢坐。只好在生死之交的朋友陈祥法保护和陪伴下，偷偷溜出村，来到杭州，四处躲藏。白天除特殊情况从不出门，躲在房间看电视，有时晚上偷偷摸摸回家一趟，天亮前就得赶回市区。为了不使他工作的余杭市华厦市政公
10、司受牵连，沈柏虎只好辞职。 原先一个人一年能种 4 亩多地的父亲，经这么一折腾，人下不了田，农活也干不了，体重急剧下降，减了 9 公斤。头发、胡子也全白了。 就连离婚的前妻，也整天为女儿提心吊胆，深怕报复的毒手伸向无辜的女儿。 在经济上资助和支持沈柏虎举报的朋友也一一受到威胁。 此时，沈柏虎不仅处境危险，而且经济上的开支相对困难，生活已成问题。这时，一位朋友抛开顾虑，邀沈柏虎住到他家去，以保证他吃住的基本生活。然而令沈柏虎想不到的是，在这期间赵木水等人要施工员、包工头一班人员统一口径，否认灌烂泥，咬住烂泥是沈柏虎灌的。对方还指使有关人员写诬告材料，报送上级有关部门，叫大家四处散布。这种陷害诬告
11、，使沈柏虎的精神压力到了极点，他曾一度想以血鸣冤，在朋友极力的劝说下，才采取向新闻媒介求救的办法。 举报无望，沈柏虎只好求助新闻媒介 1998 年 8 月 28 日，走投无路的沈柏虎向浙江省电视二台、钱江电视台等在杭新闻单位求救。钱江电视台领导了解情况后，决定顶住各方面压力让新闻速写栏目的记者介入，派出了老新闻工作者、原嘉兴电视台副台长杨晓峰等 3 位记者进行调查，但是困难重重，从 9 月 4 日起，记者一趟趟地跑省、市有关部门，问他们是否了解这位村民举报的情况，一遍遍地向他们说明这份举报材料的可信度，反复解释新闻速写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重视，但却没有一个负责的同志出面与记者接触。记者也没能打听
12、到关于钱塘江下沙大堤的任何材料，甚至连技术性的问题都没有得到解答。在这期间，记者又连续去了几次钱塘江两岸当时参与沉井施工的村民家里，第一次，第二次，没有一位村民敢跟记者透露施工过程中的任何情况，一直到第三次，才有村民偷偷地找到记者，讲述了当初包工头叫他们灌烂泥的一些细节。经半个月的深入调查，跟有关部门“磨嘴皮” ，终于陆陆续续抓到了一些材料和证据。一天，记者听到消息，说杭州市林水局感觉到事态严重，已委托省地球物理应用技术研究所对沉井质量用超声波进行检测。于是，记者马上找到这家研究所的赵总工程师，并一同到现场参与了初测和复测，终于证实沉井存在严重质量问题。据当时检测提供的保守数字，沉井不合格率为
13、 46，这足以令人震惊。后经钻孔实测，实际不合格率竟是 100。钱塘江标准海塘是杭州市的重点防洪工程，按设计要求这段海塘 2000 多只沉井作为海塘堤脚防冲的主要屏障，井内回填的混凝土必须在 3.5 米以上，但实际回填单混凝土普遍在 1.6 米以下，余下的 2 米竟用烂泥充数，全都不符合设计要求。这样大大降低了沉井抗滑抗冲能力，给海塘安全埋下了严重隐患。所谓百年无恙的抗洪工程竟是“豆腐渣工程” 。 9 月 19 日， 新闻速写推出了震动全省的独家新闻：号称“百年无恙”的大堤竟用烂泥打的桩基，钱塘江杭州大堤后患无穷 。播出后，浙江省副省长章猛进立即指示省水利厅“立即介入、严肃查处” ，并责成省、
14、市有关部门迅速成立联合调查组，进行调查取证工作。并接着在 9月 21 日、22 日、23 日三天连续就层层转包、工程监理、举报等问题披露内幕。9 月 22 日，成立了浙江省水利厅和杭州市政府联合组成的调查组，开展调查。随后，中央电视台、 文汇报等国内 40 多家新闻单位披露这一“豆腐渣工程” 。 举报 7 个月毫无结果已绝望的沈柏虎终于“起死回生” 。他激动得泪流满面，不停地说：“是新闻界救了我。 ”1998 年 12 月，国务院和水利部有关部门邀请沈柏虎前往北京介绍情况。沈柏虎将自己的所见一五一十地向国家权威部门进行了汇报。1999 年 1 月 1 日，水利部副部长张基尧就堤防建设中杜绝“豆
15、腐渣工程”的问题，发表了极其重要的讲话。 公道讨回，沈柏虎却陷入更深的困惑 沈柏虎对下沙海塘这起“豆腐渣工程”的举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种义举，是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杭州市纪检和水利机关的领导，在与新闻单位的记者接触中也承认这一点；但令人奇怪的是，这些部门的领导至今还从未有人主动找沈柏虎谈过话，也从未当面对他的举报行为加以肯定和鼓励。 目前，沈柏虎的处境却越来越糟。1998 年 11 月，在省市联合调查组公布了下沙海塘质量事件的结论后，沈柏虎觉得自己的举报已经完成，便回华厦公司上班，仍当业务员外出承揽业务。从 1998 年的 11 月至今年 4 月，沈柏虎先后谈成了 5 笔不小的开
16、挖土方业务，但却不知为什么，这些双方已谈好价钱，甚至已签了合同的工程，对方却都中途变卦。这几个不同的公司变卦的理由却是相似的：上级领导说，这个工程已经有人干了，不能给你们。沈柏虎曾向杭州市纪委、市林水局反映自己的苦衷，希望能在今年初已全线开工的钱塘江标准堤塘工程中，揽到一些业务，接待他的领导也确曾表示应给他一些照顾，给他些活干，但落实到具体工程，却没有一项叫沈柏虎做。沈柏虎考虑到这样下去会给公司带来损失，于是他在今年 4 月，不得不再次辞去了公司业务员的工作。 自 1998 年 1 月举报以来，沈柏虎已花去了大笔费用，连父亲养老的两万元也垫了进去，现在已是债台高筑。1997 年以前，沈柏虎每年
17、收入有几万元，但至今 15 个月未接到一笔业务，现在只能靠朋友救济过日子。 今年 4 月 28 日，沈柏虎再次向省城新闻媒介发出紧急救援信 。他在信中介绍了自己目前的困难，说：“公道讨回来了，事故责任人也被抓被审，而我的生活却没有着落”近日，沈柏虎在新闻单位的同志陪同下来到杭州市江干区政府信访接待室，一位同志在听了他的反映后，却劝起沈柏虎来，说现在的举报人最后都是这个下场，举报是有风险的，你当初就应该有这个思想准备！你当初有勇气举报，现在更要有勇气面对。当沈柏虎把相关报道给她看后，这位工作人员又是一番高论，舆论又有什么用？现在的社会风气就是这样的。并反问沈柏虎，你这个事，哪个领导吃得消表态？
18、举报受挫，岂非让沈柏虎一人寒心 沈柏虎为举报落到这种下场，有关人士分析认为首先与目前的行业风气有关。由于沈柏虎的举报行为，揭开了这一行业中的重重腐败内幕。为此一些同行深怕被他“出卖” ，将沈柏虎视为“叛徒” ，打入“另类” ，严加排斥，甚至暗中打击。 另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因为沈柏虎的“多管闲事” ，使一大批官员出了丑。若未出丑的官员表了态，怕引起出了丑的同僚误解，于是谁也不想出来表态。而对于这批出了丑的官员，现在和将来他们又会如何来对待沈柏虎呢？谁也不得而知。余卫国就此在 5 月 11 日的南方周末发表了西子湖畔说正邪一文，他认为“如果这样一些官员（出了丑的）不能得到应得的教训，去干他们应该干
19、的活，沈柏虎能有安生日子过吗？”许多市民表示，当今社会毕竟是一个正义和公理占主流的社会，对沈柏虎这种超乎一般意义的见义勇为行为，我们要大力褒扬、提倡和奖励，同时，也热切期待着社会还沈柏虎一个公正的待遇。一位署名华国的作者在谁来保护举报英雄一文中说：“难道良知只能换来痛苦，勇气只能遭到打击？沈柏虎目前还在阳光普照的城市里打游击 ，对于每一个正直的人和有关部门来说，谁来保护沈柏虎是一道简单而又复杂的数学题，它正测算着我们的良知、责任感和正义的力量。我们相信这道题目难不倒我们。 ”沈柏虎的遭遇引起了社会的关注，5 月 21 日，中国人寿杭州市分公司广大员工自发捐款，并特事特办，用捐款所得为沈柏虎投了“辉煌人生”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根据保险条款规定，沈柏虎及其子女在遭受意外伤害、达到保险条款给付标准时，保险公司最高可给付 15 万元保险金。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沈柏虎的遭遇虽引起了普遍的关注，却没有哪个政府部门主动地去关心过他，尤其对他的现状更是不闻不问。更让人疑惑的是，至今政府部门还未给沈柏虎的举报行为一个公开的说法。有关法律界人士和水利专家认为，现在文化部门对举报盗版非法音像制品有巨额奖励政策，烟草专卖局对举报也有重奖，广东、上海等省市对举报工程质量已制定了奖励政策，浙江省应尽早制定有关举报重大工程质量等问题的奖励政策，别让更多的沈柏虎心寒了！ 责任编辑：张骅
